隆波帕默尊者
Luangpu Pramote Pamojjo
2025年10月08日|泰國解脫園寺
編譯|禪窗

這個禪堂已經太小了,必須做成兩層,要有夾層。但是夾層不符合戒律,因為位置會高過正在講法的人,那樣的話,講法的那位比丘會犯戒。
隆波隨喜大家的功德。我們來齋僧,是為了憶念佛陀的恩德。他雖然已經成佛,卻並未離棄眾生,這正是「知恩圖報」的意思。像他去度化他的父親淨飯王,然後在雨安居期間,上到忉利天,為他的母親說法。有些人「沒有耳朵,沒有眼睛」,就以為這只是故事。好好修行吧,如果我們的心足夠寧靜,有些人真的能夠親自見到,就會知道:天堂真的存在,地獄也真的存在。
佛陀在整個雨安居期間都在講法,人的色身五蘊,三個月不吃東西會撐不住,一直不停地講法,是做不到的。因為以人身示現,他也必須回到人間生活,到時候也要出來託缽,來吃飯。但他能夠化現出「意生身」。
能夠化現「意生身」的高僧大德出去做這個、做那個的,也確實有,在這個時代也還有。隆波的好幾位師父,他們能夠化現出「意生身」來,其中一位就是隆普貼長老。對於禪定,隆普貼長老比其他人更擅長,因為隆普貼長老曾經沉溺於禪定十多年,後來是隆普曼尊者為他糾正的。因此,長老非常精通禪定。 以前老一輩的居士晚上到寺院修行,有時會看到長老來到門口查看,門是關著的,卻看到長老拄著拐杖站著,誰要是懶得修行,一看到就會趕緊用功。
隆普敦長老也可以幻化「意生身」。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具備這種能力,但卻無法加以控制和運用。
佛陀上到忉利天說法,整整三個月。 雨安居結束後的第二天,他就回到人間來。
舍利弗尊者,常常上到忉利天去隨侍,去聽佛陀開示了什麼法。佛陀開示的是《阿毗達摩》,《阿毗達摩》所開示的是純粹的法相,不涉及概念法,沒有人、沒有眾生、沒有我、沒有他,全都是純粹的境界法。佛陀為天人所開示的《阿毗達摩》,據說是極其細微的《阿毗達摩》。佛陀講了一個概要給舍利弗聽,就是簡要版的《阿毗達摩》。舍利弗尊者智慧銳利,再把它展開講給弟子們聽,所以人類聽到的是中等層次的(阿毗達摩)這種簡要版的,你們聽過嗎?其實每個人都聽過:善法、不善法、無記法,沒有人、沒有眾生,只有法。
法被分為三組:善法、不善法、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的法——也同時了涵蓋色法與名法。善與不善是在心裡生起的,而那些不是善也不是不善的法,像我們的身體,以及心的某些狀態,並非善或不善。
為什麼要學《阿毗達摩》?學是為了洗掉錯誤的見解,以為有個「我」,有個實體。像我們學習修行,真正的修行,在修習毗缽舍那的階段,其實就是在學習《阿毗達摩》。像我們學習色法、學習名法;像貪、瞋、痴,或者看見心的運作過程,這全都是《阿毗達摩》的內容。 只是修行人叫不出它們的名字,不認識它們的名稱。
我們每個人在修行時,會看到很多境界,在我們的心裡生起。或者我們觀身體只是四大元素的聚合,不是人、不是眾生、 不是我、不是他,只是物質,只是元素的聚合。有元素流入,有元素流出,這些全是《阿毗達摩》的內容。學習善心與不善心,這也是《阿毗達摩》的內容。
學習心在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生起的過程,在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生起的心,稱為「識」。五蘊與六處的內容,也全都是《阿毗達摩》的內容。像我們有五蘊,有色,有苦樂的感受,有記憶與界定,有造作善與不善。有透過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對所緣的識知。
五蘊,其實就只是蘊、只是境界法而已。我們的身體,如果持續修行下去,當心安住時,身體在動我們只會看見是色在動,而不是「我」在動。有的人刷牙,手這樣一下一下地動著,突然間,心就安住了,覺性一下覺知到…覺知…甚至不稱它為「手臂」,沒有名字,只是覺知,立刻看到——這不是「我」。
或者我們這樣坐著,如果心有定力,覺性覺知到正在坐著的身體,就會看到,這個坐著的身體,不是「我」。如果我們的覺性夠敏捷,定力也足夠,我們會看到,所謂的站、走、坐、臥的身體,還不是真正的境界。真正的境界,就是地、水、火、風、空以及識界。
識界就是知的元素,(它負責)向外領受所緣。如果心安住得足夠,我們就會看到,身體是由諸界組成,不過是物質元素而已。但如果我們禪定、覺性、智慧的力量還不夠,我們就這樣看:身體站、走、坐、臥,身體呼氣、吸氣,這還沒有看到「界」本身。
隆波曾經有一次,去薩拉灣森林寺頂禮隆波蒲尊者,從寺院後面走進去,寺院後面的路上到處都是狗屎,狗聚在那兒,把地上拉得滿滿的,簡直沒法下腳,這裡一坨、那裡一坨,我也就這麼走過去了。遇到一坨還是新鮮的,看上去還挺「可口」, 顏色繽紛絢麗,有紅色、綠色、黃色。綠頭蒼蠅還飛來叮著,還是綠頭的,個頭很大,看著就讓人覺得噁心。 一看到心裡起了噁心,覺得非常反感,想著等下蒼蠅會飛來停在自己身上,它剛剛才去叮過狗屎,然後心就看見了那股反感的感覺。
反感一滅,心一下子就集中下去,定就起來了,然後心就直接衝進了那坨狗屎裡,它就把「氣味」分離出來,氣味是一種色法,它又把「水分」分離出來。狗屎開始慢慢變乾,逐漸裂開、散開,就在很短的時間內,看見狗屎和自己腳下這塊土地,是平等的,是同一回事。說到底,都只是「界」而已,最後只剩下了地界。因為水界已經慢慢乾散掉了,風界也慢慢散逸掉了。
火界呢,(狗糞)剛排出來的時候火界很強,是熱熱的、濕濕的,是用心去知道的,並沒有真的去觸碰它,到最後也就沒有了,火界也慢慢減弱、消退了。如果心的定力足夠,再回來看這個身體,就能夠把「界」分離開。高
僧大德常說「分離蘊、界」,真正分離諸界是很難的,但分離諸蘊的話,只要心安住起來——以我們目前能安住的程度,其實已經可以分離蘊了。我們會看見:坐著的身體和那個知道身體在坐著的心,是不同的,這就叫作已經在分離蘊了。
身體屬於色蘊,去覺知身體的屬於名蘊,是心,它們是能夠分開的。然後就會看到這個坐著的色法,這個在呼吸的色法,只是物質,不是「我」,也不是「我的」。
有一次我去頂禮隆普信長老,帶了幾個朋友一起去,不是大學同學那種朋友,其實他們年紀都不小了,他們是參加「安全心理學研究院」課程的,大家都喜歡叫它 「國防學院初級班」。我就帶著幾位大哥一起上山去頂禮長老,這些人都快退休了,單位獎勵他們去進修,也算是可以休息好幾個月。 我帶他們上山去頂禮隆普信長老,長老讓大家打坐,還讓他們結金剛跏趺(雙盤)坐,你們誰會雙盤嗎?剛開始雙盤的時候,腿簡直要斷了,特別痛。
那一次大家都雙盤,長老就一直開示下去,有些人堅持沒多久,就受不了了,就換成跪坐的姿勢。長老開示了將近一個小時,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能雙盤坐著,其中有一位大哥,他在地方電力局工作,很喜歡去森林寺院,所以他坐得住,還有隆波我也雙盤坐著。
結束後,長老說:「好了,夠了,大家的定都退掉了。」
聽法的時候,心會有定,但心只能吸收法一段時間而已,到了某個階段,就不再理會了。像我們,如果隆波不停地開示下去,心就會抗拒了,不願意接受了,心就想去吃飯了。 那次打坐坐得很久,心就開始從定裡退出來,長老說:「就講到這裡了,大家的心都從定裡退出來了。」
第一批人剛坐了十分鐘時就堅持不下去了。最後只剩兩個人,但到最後,心也還是退了出來。
長老就問: 「雙盤感覺怎麼樣?」
那位能跟我一起坐得住的大哥,立刻回答長老:「很痛,坐著很痛。」
長老反問:「腿有說它痛嗎?」
這是長老在講法,但那位大哥沒聽懂,還在跟長老說腿痛。
長老又問:「腿有說它痛嗎?」
他回答說:「真的痛啊,我沒有騙您,長老。」
長老也沒責備,只是笑笑。只有我一個人聽懂了。
腿什麼時候說過自己痛呢? 真正哀嚎、抱怨的,是心。心在哀嚎:「哎呀,痛死了!腿要斷了」之類的。哀嚎的是心,腿從來沒有抱怨過。我們的身體從來沒有抱怨過,愛抱怨的那個是心。長老一教,我一聽,就明白了長老在教什麼。
長老在教導諸蘊本來就是分開的,要把各個蘊分開來看。身體從來沒抱怨過,身體要老、身體要病、身體要死,但身體從來不抱怨。在抱怨的是心,因為它接受不了事實,它不能接受身體必然會病,它不能接受身體必然會老、必然會死。當心無法接受事實時,它就會開始哀嘆,不斷哭訴、抱怨,痛苦地掙扎。
所以我們來修行,就是來訓練認識身與心的實相。直到心能夠如實接受這一切,它就不會再苦。
身體的實相是——它必然會老、會病、會死。
心的實相是——它必然會遭遇不喜歡的所緣,也必然會與喜歡的所緣分離。因此,心不可能只選擇喜歡的所緣,因為它是無我的。如果我們真的看到實相,就會明白——心無法選擇所緣,也無法命令它。所以有時候,它會遇到喜歡的所緣;有時候,也會遇到不喜歡的所緣。
如果心接受不了這一點,一旦遇到不喜歡的所緣,它就會掙扎。遇到喜歡的所緣,也會掙扎,只是掙扎的方式不同。它掙扎著——想讓那個喜歡的所緣,永遠和自己在一起。之所以會掙扎,是因為渴愛生起了,因為「想要」生起了。比如,它想不老、不病、不死。
一旦「想要」生起,而事實卻是:一定會老、一定會病、一定會死,心就會痛苦掙扎。如果心能夠接受實相:身體必然會老、會病、會死,那麼「不要老、不要病、不要死」的欲望就不會生起。因此,即使老了、病了、死了, 心也不會再劇烈掙扎。
如果我們看見名法、看見心的實相,就會明白——這顆心一會兒遇到喜歡的所緣;一會兒遇到不喜歡的所緣,無法選擇,也無法命令。這顆心,一會兒快樂,一會兒痛苦,同樣無法選擇。如果真的可以選擇,那每個人都會選擇——願自己永遠快樂。但那是做不到的,就連天神也無法一直快樂。有時候,心是捨受,有時候,心也會生起苦受。
天神的苦,比如說:有位天神愛上了一位天女,結果天女的父親不喜歡他,光是這樣,這位天神就已經很苦了,跟未來的嶽父處不好。在座的誰有嶽父?舉個手看看。難道全是單身嗎?跟岳父合不來,也會煩惱、也會鬱悶,這些瑣瑣碎碎的小事,在天界也一樣有。有時候碰上不好的日子,阿修羅還會攻上來打仗。所以較低層的天界,也逃不過這些事情,邊境戰爭,也是存在的。
所以,如果我們持續不斷地修行,就會看見:不管是快樂還是痛苦,我們都無法命令讓它生起。快樂生起之後, 也無法命令它一直停留; 痛苦生起時,也無法命令它立刻消失。快樂和痛苦都是無常的,不是「我」。善的心與不善的心也是無常的,也不是「我」。
透過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去認知所緣的心,也是無常的,不是「我」,不是「我的」。比如有時我們坐著發呆,眼睛雖然睜著,有人從面前走過,我們卻不知道是誰,因為根本沒有留意。所以,那一刻心並不在眼根。當時,心已經跑到思維的世界裡去了。我們命令說:凡是眼前經過的,都必須看見,卻根本命令不了。
如果我們覺性很快,非常快,比如有一隻蒼蠅停在那裡,就在心一下子落入有分的那一刻, 蒼蠅已經飛走了。我們一抬眼——咦,蒼蠅跑到哪兒去了? 已經看不見了。不知道它往哪兒飛了,有人經歷過嗎? 明明剛才還看見的東西,心只是一瞬,它就消失了,它已經移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心也是我們無法命令的,同樣是無常的、也是無我的。我們修習毗婆舍那,其實就是在學習《阿毗達摩》。學習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完全是《阿毗達摩》的內容。學習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也都是《阿毗達摩》所講的內容。
學習,是為了看見:一切諸法都是無常、苦、無我的。當看清這個真相時,便會生起厭離,執取隨之鬆脫,心也就得到解脫。解脫了的心,擁有極大的快樂。
有一位高僧大德,曾對隆波講過,就是隆普素瓦長老,他說,他禪修時,心把心收攏進來,然後,就把它整個拋開了,已經徹底放下了這顆心,不再把它重新抓起。
他打比方說,就像用手抓住一叢草,把整叢草連根拔起,然後直接把它扔進深谷裡。他又說:他的心生起了極大的喜悅,持續了一年多。後來,心轉為捨的狀態,心也不過就是它本來的樣子而已。即便到了那樣層次的心,仍然會有兩種受:有時是樂受,有時是捨受。即使是樂受,長老不執取;是捨受,長老也不執取。因此,他的心是自由的,是真正的自由,因為不再執取任何事物。
自由的心,是快樂的,就像做奴隸的人,或者當雇員,遇到凶狠的老闆,整天被使喚,沒有快樂,對吧?也沒有自由。就像我們替別人打工,人家吩咐這個、吩咐那個,我們既不自由,也不快樂。如果哪一天我們中了彩票,一下子富了,中了幾千萬,不必再替誰打工,心裡就會覺得到輕鬆、敞亮。早上也不用再匆匆茫茫,擠著去趕車上班。
有自由的人,會比背負重擔的人更快樂。五蘊本身是負擔,一切眾生都不得不背負著這五蘊,背負著這個重擔,因此無法從苦中解脫。
阿羅漢已經把這重擔放下了,就是已經不再執取五蘊了。也不會再抓取新的負擔,因此,阿羅漢得以抵達真正的快樂。所以,涅槃是心徹底卸下重擔的狀態。不再掙扎、不再造作,那是一種心不執著任何事物的狀態。
不執著,甚至連「空」也不執著。很多人特別喜歡把心弄的空空的, 嘴上稱不執著,其實是在執著「空」。
怎樣才能真正不執著? 如實地看見實相,五蘊本身就是苦。這個身是苦,這顆心也是苦,這就叫如實知見。因為如實知見,心就會覺得,它們不再可愛,不值得眷戀與珍惜,心便放開、放下。
世尊說:因為如實知見,所以生起厭離;因為厭離,所以鬆開執取;因為鬆開執取,於是解脫。
為什麼我們始終不能解脫?因為是我們自己在緊抓不放。如果我們不再執取,當下就解脫了。
比如說到「心」,我們都在執著著心,甚至連「不來果」聖者,也還執著著心。想要讓心變好,想要讓心快樂,想要讓心寧靜。我們執著,認為心是很重要的東西,希望它變好,只要還執著著,就仍然背負著負擔。
哪一天真正看見實相——甚至看見,連心本身也是苦,只不過是苦多與苦少的區別而已,心就會把心甩脫開來,就像剛才講過的隆普素瓦長老的故事,心會把心甩脫開來,徹底丟下,從此不再把它抓起來,於是抵達無上安樂,生起極大的喜悅。
高僧大德曾講給隆波聽,那是為我們留下行跡,好讓我們循跡而行。隆波也得辛苦地、一點一點跟著走,我不像高僧大德那樣厲害,我常說自己不是天才,只是個耐得住、熬得住的人。不是那種一聽法就立刻明白的人,不是,而是一直實實在在地去做,修行從不間斷。
小時候,高僧大德教我修安般念,我一修就是22年,每天都在修,從來沒有間斷。雖然一直這樣修著,卻還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,後來遇到隆普敦長老,他讓我觀心。每天都觀,也同樣沒有停過。
煩惱終究承受不住覺性,也承受不住智慧堅持下去。今天跌跌撞撞沒關係,跌倒了就再站起來,就算摔進塵土裡,站不起來,爬著前行也好。
不要認輸,魔王從來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人,魔王不會輕易讓任何人脫離它的掌控。即便是悉達多太子,魔王都去擾亂他,也不肯讓他證悟。所以,它更不會輕易放過我們。
而魔王有一個重要的工具,那就是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等種種,來誘惑我們,令我們迷失的五欲所緣。這些五欲所緣,正是魔王的工具。所以,不要沉溺於世間的快樂,帶著覺性去觀察,就會看見它並無實質。追求一個女孩會覺得開心, 但那也只是暫時的快樂,一切都只是暫時的。魔王也就無法再用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來迷惑我們。
所以,慢慢地練習,最終,我們也會獲得自由。今天就講到這裡。這是一場額外的開示,不過感覺語氣稍微重了一點,這是對大家的隨喜與讚嘆,辛苦早起出來布施供僧,在家附近供養僧人也可以,在哪裡都可以。
關鍵是心要用對,不要想著「我是在供養這一位,那一位僧人」。要這樣想:我們放進缽裡的這一勺飯,是在供養僧團。看見了嗎?這就是供養整個僧團,托缽回來之後,大家再一起分著吃。我每天也是吃這些托缽得來的食物,不是有餐廳送飯來——沒有這樣的事。也不是為了作秀才去托缽,更不是托完缽又去吃高檔餐廳,吃的就跟大家一樣,就跟普通僧人一樣吃飯。
等一下大家聽法師帶領僧團唱誦隨喜文,讓心安靜下來,憶念自己所做的功德,並將功德回向出去。
【完】
禪窗聲明:
由於受到語言以及個人修證水平所限,跨越語種後很難如實還原隆波帕默尊者的本意。譯作若有任何不精準之處,完全歸責於我們,歡迎大家不吝指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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