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吃煩惱的魔|阿姜給尊者

阿姜給尊者

Phra Ajahn Krit Nimmalo

2018年11月26日|第十屆泰國四念處禪修課程

課程現場翻譯|坤能•禪窗

聽錄、整理|小小微塵



在座的各位,大家好!

眼睛都看花了,(參與禪修課程的)人數非常多。

請允許引用佛陀的語錄,不說巴利文了,直接以泰文講說,再譯成中文。

煩惱僅是客塵

佛陀開示道:「心本是清明的,心之所以渾濁、苦悶,是因爲隨眠煩惱掠過。1」據巴利文,隨眠煩惱被形容為「從外面進來到訪的客人」(āgantuka 客塵)。正常人的心是光明的,但有時會有客人到訪,「客人」即是煩惱雜染。

佛陀開示,煩惱僅僅只是訪客,問題在於——我們並不知曉它是訪客,誤認爲它是家的主人。我們認為——既然它來了,就需全心全意地為它服務。

比如,我們看到某一個不喜歡的人,「不喜歡」就會進駐我們的心。在見到此人之前,我們的心是清明的、亮堂的,一旦見到不喜歡的人時,「不喜歡」便來到內心登門拜訪。隨後,我們還請它入住,讓它成為家的主人。

比如:翻譯員——「宋」到訪師父的家……其實師父並沒有家,僅有僧寮……假設師父是一位普通人(居士),宋到訪師父家,師父就為他端茶遞水、服務他,噓寒問暖道:「你餓嗎?你渴嗎?如果你餓或渴,我立即爲你服務到位。你覺得睏嗎?若你想睡,我立即打開臥室的門,讓你(躺到床上)好好地睡。」

一般從不學法、不修行的人,當他生氣時,並沒有將「生氣」當成客人,反而竭盡所能地去「想」,讓「生氣」更為强烈——「這個人怎麽那麽壞、那麽糟啊?」一旦遇到帥哥美女,又不斷地造作貪欲,希望貪欲能待得長久——「宋真是帥啊!他的眼睛炯炯有神,笑容也很迷人……」你們認同嗎?(大眾笑)於是不斷地「想」,造作煩惱雜染,最後徹底地(被煩惱)控制自己的心。感覺到了嗎?能否明白?

那些從不修行的人,就會放任煩惱習氣佔據自己的心,認爲——「我生氣,我有貪欲……」當我們想著:「我生氣,我有貪欲……那個人多可惡,那個人真是惡毒啊!」那一刻,煩惱已成為「家的主人」。

驅趕客人的方法——「就只是知道」。由於客人特別害羞,一旦我們與它打招呼,說:「哦!這是瞋心」,它立即就消失了。

假設宋到訪師父的家,師父向他打聲招呼:「哦!這是宋啊!」宋立即就消失了(大眾笑)。意思即是——倘若煩惱到訪,我們能看見並與它打招呼,那一刻煩惱便會消失,因爲「看見」的那一刻,屬於善心。倘若我們看到「宋」,心生起了貪欲,那一刻煩惱已到訪內心,那一刻的心,屬於不善心。

然而,心是刹那、刹那生滅的,且持續不斷地生滅。如果下一念新生起的心,依然還在看著宋,並且造作:「他真帥!」,那一念心依然尚有貪欲。但如果當下這一念心看到宋之後,心生起了貪欲,貪欲滅掉,下一念新生起的心,看到前一念心,了知「剛才那一念心具有貪欲」,這新生起的一念心,便屬於善心。

因此,必須先有貪欲生起,隨後新生起的一念心才能看見貪欲。當下看見貪欲的這一念心,對於剛才滅去的那顆不善心(貪欲),根本無需做些什麽。僅僅只是看見,心自身已是善的。若心的作爲比這個更多,或有可能轉變為不善。

比如,當下生起的這一念心,看到了前一念心具有貪欲,因為看到了宋而生起貪欲,於是想著:「欸!這不可以,這不好!」而努力地對治、干預……當下這一念心,看到前一念心具有貪欲,這是真實的狀態,但「當下這一念心」對於「前一念心」生起了瞋心,這即是不善心。換而言之,前一念心具有貪欲,而後一念心對於「前一念具有貪欲的心」生起了瞋心。

其實,那僅僅只是換了一位客人而已,那間家永遠都不是自己的。如果新生起的一念心,看到了前一念心具有貪欲,因而不喜歡,生起了瞋心……接下來再生起新的一顆心,看到前一念心,了知「前一念心具有瞋心」。這一念心了知時,便會知道——前一念心覺知貪欲時,並沒有保持中立。

是否還記得隆波帕默尊者所開示的那一句核心、概括性的教導?——「有覺性,以安住且中立的心,照見身心的實相。」

在看到宋的時候,心生起了貪欲,那一刻的心根本沒有在修行。後一念心生起,了知前一念心有貪欲,卻對貪欲不喜歡。心已經覺知到境界,但沒有保持中立。新生起的一念心,僅僅只是知道:「哦!剛才沒有保持中立。」

如果按照佛陀的開示語錄,其實就是:剛才那顆心僅是換了一位客人而已。一旦我們將它們當作客人看待,便會了知——煩惱僅僅只是被覺知、被觀察的對象,不是「我」。原先誤以爲——「我」生氣了、「我」愛了,現在轉變為——僅僅只是「生氣」、貪欲到訪內心。

當內心有貪欲生起時,我們只需看到——「內心有貪欲」,貪欲便會滅去。如果「看就只是看」,心本身即是保持中立的。

專吃煩惱的魔

然而,修行人往往很容易出偏差。一旦看到前一念心時,立即就開始對治,覺得那不好,而想去干預。結果雖將貪欲趕出了家門,卻迎進了瞋心,能否明白?

再者,煩惱持續不斷地互噬,也就是煩惱必須以煩惱為食。我們不可能以一個煩惱去殺掉另一個煩惱。佛陀曾經開示,有一個以煩惱為食的魔鬼,如果我們越生氣,魔鬼就會越長大,因爲我們透過瞋心不斷地餵養這個魔鬼。

典故記載:有一位國王,他外出之時,將國家交由軍隊來守護。當國王不在的那一段時間,有一個魔鬼進到了皇宮。魔鬼的相貌異常可怖,軍隊的士兵們拿起了武器驅趕魔鬼。一旦士兵們罵道:「你滾出去!」魔鬼便長得越來越壯大。當魔鬼長得越加壯大,士兵們則越加以粗俗的話語謾罵:「你滾出去!滾出去!」結果魔鬼變得更加可怖,並將謾駡它的士兵揮搧到一邊,然後直接坐到王座上。

所有的士兵都想傷害它、打死它,但是越是打它,它長得越大;越是罵它,它的面孔越可怖。在座有沒有人可以演示一下?(笑)。

魔鬼變得可怖時,類似一條瘋狗。當它生氣時,張嘴露出獠牙,唾液從嘴角流下。當它每一次呼吸,口裡吐出的臭氣遍佈整座皇宮。當它(抬起手臂)指向那些士兵之際,腋下的臭味彌漫整座皇宮。它的面相極度可怖,氣味異常難聞,言語更是不堪入耳。

士兵們的職責即是保住國王的王位,他們用盡所有能找得到的武器,與魔鬼戰鬥。然而,越是傷害魔鬼,魔鬼的盔甲越是增厚,保護著魔鬼之身。當士兵們揮刀砍下時,猶如砍在銅墻鐵壁上,無論怎麽砍都砍不進(魔鬼之身)。於是,士兵們採取謾駡魔鬼一計,想讓它受不了而逃跑。然而,士兵們愈是謾駡,魔鬼愈是展示其可怖的一面。

在無計可施之時,恰好國王賦歸。國王向士兵們詢問發生何事,於是士兵們向國王匯報事情的經過。國王聽後,便明晰其中的原委和因由,因爲他確實是名副其實的國王。

隨後,國王進入殿內會見坐在王座上的魔鬼,並客氣地對它說:「你好!歡迎蒞臨皇宮。」當國王說:「你好」之時,魔鬼的身形便開始縮小。於是國王再說:「你餓嗎?如果你覺得餓,我立即安排御厨為你準備膳食。」(在座各位)今天上午吃飽了嗎?因爲人數很多,食物或許充足吧!

國王再說:「你的身體會酸痛嗎?需不需要安排士兵爲你按摩?你喜歡喝咖啡嗎?我來為你現磨一杯咖啡?」國王越是對魔鬼招待周到、服務到位,魔鬼的身體就越來越縮小、越來越縮小……透過好言好語,直至最終魔鬼徹底消失。

國王了知那僅僅只是一個長得十分可怖、可厭的客人而已。由於他聽到士兵們述說,對魔鬼越是生氣,越是驅趕及謾駡,它的身形則越加壯大。於是,國王明白這是一個專「吃」瞋心的魔鬼。

如果我們越讓自己變得强大而去驅趕它,魔鬼就會變得比我們更加强大。它僅僅只是一個魔鬼,若以自己内心的魔鬼,去驅趕(外在)這個魔鬼……再加上此魔鬼以瞋心爲食,這麼做只會讓它長得越來越大。

因此,當我們看到煩惱時,比如:看到「生氣」,如果我們以「生氣」對待「生氣」,「生氣」並不會消失。我們知道剛才生起的那一念心是不好的,心不喜歡它,(這就是以瞋餵食)結果魔鬼就會長得更加壯大,以致我們更難以面對及處理它。

當國王對魔鬼好言好語時,好比我們在修習奢摩他;當國王及時地知道「它僅僅只是一個魔鬼」時,好比我們具有覺性,及時地知道它究竟是什麽。當國王知道之後,心處驚不變、沒有任何動搖,那一刻心是安住的。當魔鬼消失之後,國王重新回到自己的王座上,他並沒有因此而得意忘形,也沒有因此而沮喪,僅是保持中立。

有時(煩惱)不僅僅為自己的心帶來相應的後果,其後果還會波及我們周遭的人。若誰已結婚,對這一點應該更能有所體會。有時我們的配偶亦會是一個「吃」瞋心的魔鬼。誰有如此的配偶?專以瞋心為食的「魔鬼配偶」?如果你們兩口子一起來,就不必舉手了(笑)。

大和尚!你有沒有弟子,是專「吃」瞋心的魔鬼?有,哦!那座寺廟同樣很可怕。實際上,這種情況十分普遍,四處皆有,這種情況在中國也有,泰國也有。

尚有另一個可怖及以瞋心為食的魔鬼,即是身體的疾病。比如癌症,你越生氣,癌症發病的症狀就越嚴重。比如偏頭疼,你越生氣,頭就越疼。在座有沒有人患胃病?有嗎?胃病同樣是以「生氣」爲食的魔鬼。因此,別餵養它食物,需及時地知道「心有鬱悶」、「苦悶生起了」……你越對它生氣,它長得越大。

所應用的方法,即是——及時地知道。有時我們可修習奢摩他,讓心清明、光明。我們透過奢摩他的訓練,讓心清明,心便會更加具有力量。雖然我們透過奢摩他讓心變得清明起來,別僅僅只是滿足於讓心處在清明的狀態。如果我們黏著於清明的狀態,便會成為另一種煩惱。

難嗎?此人的眉頭緊鎖(笑)。

生氣之時,別做決策

對於瞋心,如果我們以「它是煩惱習氣」的角度來看待它,僅僅只是知道,它就會滅去。假設我們的内心有瞋心生起,而且它持續駐留,當瞋心尚在時,別對那些讓自己生起瞋心的對象採取任何行動。如果瞋心尚在,而我們對那些引發自己瞋心的對象做出了反應,那一刻我們正造惡業,因爲那一刻的心,夾雜著不善。再者,出於瞋心所做出的決斷,往往會是一個錯誤的決斷。

(因此,當瞋心生起時),必須及時地知道,讓瞋心自行滅去。如果瞋心沒有滅去,就需用上一些時間。有些人瞋心特別强,甚至需用上好幾年的時間,瞋心才會慢慢地消失。但並不是指一整年都在生氣,只是每一次想到或看到時,都會生起瞋心。即使那些修行非常棒的行者,亦會出現如此的狀況。只要尚未證得三果阿那含、四果阿羅漢,依然還會有如此的狀況。但是若他們看見內心尚有瞋心,他們便什麽都不做。

經典記載2,菩薩在某一世生起了瞋心。那一世,菩薩是一位國王,那時有一位獨覺佛到訪,國王生起了强烈的恭敬心與信仰心,他將皇宮後邊的園林供養獨覺佛,並讓園丁全力以赴地照顧並服侍獨覺佛。清晨時,獨覺佛會到皇宮托鉢,隨後返回園林。白天若有任何需求時,獨覺佛會告知園丁,園丁便會為獨覺佛服務。

有一天,獨覺佛有要事,需外出拜訪另一位獨覺佛,預計離開三日,因此他交代園丁,自己會暫時離開園林三日左右。

當獨覺佛不在園林期間,恰好有朋友到園林拜訪園丁。於是,園丁便接待自己的客人。這座園林是一片森林,國王特許園丁可自由宰殺或食用林內的野味。這位園丁名為「Sumangala」(譯名「吉祥」)。爲了招待自己的客人,這位名為「吉祥」的園丁準備獵殺一隻馴鹿,於是他到獨覺佛的寮房附近尋找馴鹿。

獨覺佛的寮房鴉雀無聲,於是他經過寮房,因為獨覺佛已告知祂不在。然而,獨覺佛是以騰空飛行離去,由於事情迅速處理完畢,很快地便又騰空飛行返回。然而,吉祥並不知曉,他誤以爲獨覺佛尚未返回。

獨覺佛身上穿著的袈裟,如同師父身上袈裟的顔色,類似於乾樹葉的顔色。由於寒冷季節,所以獨覺佛坐在樹下,並以袈裟將自己的頭裹起來。天氣寒冷,蟲害亦多,袈裟裹頭能禦寒並防止蟲害干擾。

吉祥四處張望,忽見樹下有類似乾樹葉顔色(之物),誤以爲是一隻鹿,於是他將弓箭搭上,直接朝往該處射箭。

故事至此,並未描述獨覺佛(中箭時),是否大叫一聲或哭喊,師父講到此處,擔心誤述。如果祂並不是獨覺佛,而僅是一位普通人,當他中箭之時,或許會「哎呦!」叫喊一聲。但由於師父本人從未成就獨覺佛,因此並不知曉獨覺佛在中箭之時,會有何種表現,也擔心講錯了。

師父本人在學生時代曾犯過類似的錯誤。那時(演繹)關於菩薩在某一世累積慈悲波羅蜜的事蹟。那一世,菩薩名為「Suvaṇṇasāma」(睒摩),不曉得中國人知不知曉?睒摩菩薩那一世為了累積慈悲波羅蜜而行持3

當時師父在學,老師為讓學生深入領會,於是要求以角色扮演來演繹故事情節。那時,師父本人扮演睒摩菩薩,類似於第一主角(大眾笑)。

睒摩菩薩非常慈悲,無論到往何處,總有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不斷地緊隨著他。有一位國王看到許多野生動物跟隨著菩薩這一幕,他覺得好奇,並生起了疑惑:「他究竟是人類?天神?還是龍王?」若是人類,野生動物應該不會這般圍繞著他,因爲野生動物往往害怕人類。

國王生起疑問,但無人能為他解惑,他便自己尋找答案。於是,國王取出自己的弓箭,準備射向菩薩,想著:「若他是天神,應會騰空;若他是龍王,应會展現神通而鑽入水裡。」隨後即把箭射出,射中菩薩的右脇。

師父小時候扮演中箭的那一幕,喊了一聲:「哎喲!」做出苦痛的表情道:「誰射我啊!哎喲!」師父當時充分發揮及施展自己的演技。戲劇表演完畢,老師點評道:「睒摩菩薩累積慈悲波羅蜜,他肯定不會發出如此的慘叫。」師父才意識到:「哦!我演錯了……」因此,提及獨覺佛中箭,師父不敢妄論獨覺佛有何表現。

我們再返回原來的故事情節上。發懵嗎?這兩個故事交雜在一起了。我們繼續回到吉祥園丁以弓箭射中獨覺佛的情節。根據經典記載,當獨覺佛中箭之時,僅説了一句:「Sumangala」,也就是「吉祥」,即射傷祂的園丁之名。

由於祂是獨覺佛,祂究竟如何說出「吉祥」一詞?「吉祥……」(尊者演示,表情疑惑),還是「吉祥」(尊者演示,表情平靜),或是「吉祥……」(尊者演示,表情痛苦),還是如何表現,大家可依據自己的想象發揮,師父本人擔心誤述。

當時吉祥嚇了一跳,獨覺佛說:「不必傷心,你已把箭射過來,我已中箭了(此事已經發生)。」獨覺佛安慰道:「你不必傷心,你且幫我把箭拔出。」當箭拔出來之後,獨覺佛感到非常地痛苦,隨即入滅。

此消息傳到國王耳中,國王十分生氣。吉祥知道國王必然極度生氣,因爲獨覺佛是國王非常恭敬且信奉的師父。因此,吉祥帶領一家老小逃亡。在一路逃亡的過程中,吉祥拜訪了一位大臣,將整件事情的原委向大臣敘述。大臣亦認同吉祥暫時躲避一陣子為佳,因爲國王必然憤怒,或會立即下令拿下吉祥的人頭。

當國王知道這一切時,確實感到憤怒,他爲獨覺佛舉辦十分隆重的葬禮。事後,國王如平日那般處理國事。

一年之後,吉祥偷偷從大臣之處打聽,看看國王是否依然在生自己的氣。大臣也不確定,於是決定稍作試探。當大臣覲見國王之時,提及吉祥之名,國王一聽此名,立即生氣了,一言不發。大臣了知國王依然氣憤,於是返回向吉祥通報:「國王依然在生氣,現在還不是覲見國王的時機。」

又一年過去了,吉祥再探,國王依然還在生氣。到了第三年,大臣又提及吉祥之時,國王便問大臣:「他現在過得如何?」大臣知道國王沒那麽生氣了,吉祥可前來皇宮,於是便讓吉祥進宮覲見國王。

當吉祥前來覲見國王時,國王問他事情的原委,了解前因後果之後,國王便全然寬恕了吉祥。於是,大臣問國王:「兩年前,當提及吉祥之名時,為何您一言不發呢?」國王答道:「因爲我尚在生氣,若在生氣之時召見吉祥,我可能會出於瞋心而做出錯誤的決斷。」

因此,若我們對某人十分生氣時,應如何處理?其實這與他人無關。若我們見到某人,對他依然生氣,那就暫時別急於對他做些什麽。當生氣猶在時,我們所做出的決定,必然是錯誤的決定,因爲有煩惱習氣作為領頭。

若想讓自己的決斷正確,必須及時地知道煩惱習氣,而且必須待煩惱習氣滅去之後,再做出決定,否則我們便容易做出不公正的處理及決斷。

如果我們基於「喜歡」,在此前提下做出決斷,我們就會帶有偏袒,所做出的決斷含著貪欲。換而言之,基於自己的滿意所做出的決斷,將夾雜著偏袒及不公正的成分。反之,如果我們尚在生氣,往往也會基於瞋心,而做出偏袒性的決定。

無貪、無瞋、無滿意、無不滿意……在我們做出決定之前,必須收集足夠的相關資訊,否則我們所做出的決斷,往往會出於「痴」。

尚有另一項因素,導致我們做出偏差、偏袒的決斷,那即是——恐懼。我們必須及時地知道在內心生起的煩惱習氣。當我們對周遭的人做出何種決斷之前,需先看到自己内心生起的各種煩惱。

好了,已帶大家散亂了一小時餘。

適合修行的心,是平常心

阿姜巴山向師父提及,傍晚時分會讓大家一起玩傳球游戲,對嗎?阿姜巴山向師父述說,在禪修課程開始的前三天,他才想出這項活動。之所以會想出這項活動,是因爲有某部分人喜歡一直呵護「好」的狀態。一旦「好」之後,便希望可以持續「好」得久一些。一旦想讓心「好」得久一些,便會去干預,那就變得「不好」了。

想讓心寧靜,於是干預並逼迫心不去接觸所緣,這屬於「干預」,結果心變得不自然。

真正一顆「好」且適合修行的心,是平常、普通的心。平常、正常、普通人的心,生滅及變化的速度是極快的。佛陀曾經開示:可用於譬喻「心的生滅及變化」的實物,實在難以尋覓,沒有任何事物的生滅及變化之速度,可與心相比。

在座誰曾學習物理?電一秒鐘生滅幾次,知道嗎?有誰曾學過?電一秒鐘生滅的次數大約是五十次,而心生滅的次數比電更為快速。然而,我們卻努力地呵護心,讓心靜止不動,不讓它生滅,這是不自然的。若我們那麽做,便看不到心的實相。

那些剛開始動手修行的人,往往被卡在此處,他們誤以爲必須讓心「好」得長久,必須讓心一動不動、安安靜靜的……於是便去干預它、對治它,讓心變得不自然。由此,我們看不到心的真實面目。

因此,阿姜巴山才會想到,通過傳球游戲,讓我們的心可以運動、變化。如果我們坐在這座禪堂,時間稍長,我們便會慢慢地返回自己的「老路」上,心開始呆滯、昏昏沉沉……因此,偶爾到外面走一走,互相傳球,然後看到自心的運動、變化,這會更佳。

師父聽到之後,很想提出一個建議,但來不及提出,於是先把它放到心裡。如果誰在玩傳球游戲時,心依然僵硬、呆滯,便把球換成榴蓮(大眾笑)。但現在不是榴蓮成熟的季節,所以沒有榴蓮讓你們傳了。如果榴蓮傳過來了,你就會「唔!哇!」(尊者演示),你的心肯定動蕩起伏。

是否問題提問?尚有十五分鐘的時間。

懺悔了,還需承受業果嗎?

學員1:有兩個問題。第一個問題:我現在能體驗到安住且中立,但是不是能進入到這個狀態,我想請老師驗證。我所體驗的是不是正確?如果不正確,那如何才正確?這是第一個問題。

阿姜給尊者:這問題可請教阿姜巴山,這問題很容易回答。還有第二個問題,對嗎?

學員1:第二個問題,我不知道合不合適。如何才是懺悔的正確方法?

阿姜給尊者:真正好的懺悔方法,即是——懺悔的人必須真正看到自己的過錯。如果真正看到自己的過錯,還需知道對誰犯下了這般過錯,然後對他真心地懺悔及道歉,並不必須準備花或香燭之類的。

若是好朋友,那便容易,就對他説:「對不起,那天我說話有些過分、所做的事也有些過分,對不起!請你原諒。」再對他解釋,自己對他做下不好的那一幕的前因後果。然後再對他說:「現在我已意識到,自己對你那麼做並不好,自己所做的是不正確、不好的,請你原諒!」

學員1:我想問的是關於「懺悔業障」。

阿姜給尊者:業已造下,不可能懺悔或被清洗。希望自己曾經造下的業不會產生果報,那是不可能的,做不到!但是讓雙方不記恨、不懷恨在心、不埋下怨恨的種子,這可以做得到。

假設師父對宋做了不好的事,宋往往會懷恨在心,不斷地尋找機會,準備加倍償還。假設師父出於瞋心揍打了宋,宋生氣了,師父本人開始意識到自己錯了,然後對宋說:「對不起!」向宋懺悔、道歉。道歉之後,宋已釋懷並放下對師父的瞋心,不再懷恨在心,也不再想著以後如何報復。

然而,師父本人揍打他人的惡業,也許透過師父外出,不小心撞上門框,而果報現前到自己身上,並不是透過「別人揍打自己」的方式果報現前。

假設師父出於瞋心揍打了宋,師父意識到自己錯了,向宋道歉之後,宋也原諒了師父。隨後師父外出,走著走著……突然樹枝從樹上掉下,砸到師父頭上,把師父的頭弄疼了。其實並沒有任何人刻意為之,而是師父揍打他人的惡業,透過樹枝掉落到頭上,而業報現前了。

對於懺悔之人,有一項好處。由於他已意識到自己的過失,往後再次重犯的概率便會減低。而且每一次懺悔,每一次心力都會增長。每一次我們想要對任何人真心懺悔之時,必須聚集足夠的心力,才可以向對方真心地懺悔。於是,我們的傲慢便會開始慢慢地遞減,在修行上更容易進步。

學員1:謝謝。

如何將煩惱看作客人?

學員2:當我生氣的時候,會感覺有一個「我」在內。我覺得是「我」生氣了,我會把它當成主人。我想請問,那時如果我意識到有一個「我」在生氣,然後再意識到,比如,我內心會想:「哦!剛才生氣生起了」,這時「生氣」才會漸漸變得像一個客人,像是一種感覺滲透到心裡。它會提前有這麽一個流程,並不會一下子把它看成是客人。我想問這樣還行嗎?

阿姜給尊者:基本上可以。當我們以客人的方式看待「生氣」,那時尚有另一些部分作為輔助,一是覺性,二是禪定。一旦心有禪定,心安住,便會看到——「生氣」在另一邊,「生氣」只是「生氣」,「生氣」不是「我」。

若想讓心安住,我們並不需要讓心刻意地做出安住的狀態,僅僅只需為心找一個臨時的家,然後及時地知道「心的跑掉」。當我們及時地知道「心跑動」的那一刻,心恰恰好安住。如果及時地知道「心的跑掉」,心便會安住。心安住的那一刻,它才具有足夠的力量,看到「生氣」與「心」是分開的,「生氣」不是「我」。

福報與波羅蜜的差異

學員3:頂禮尊者!我想提問關於波羅蜜和福報的差異。比如,佈施可以累積波羅蜜,也可累積福報。福報似乎會被消耗,但不曉得波羅蜜是如何的?累積波羅蜜與累積福報之間有何差異?

阿姜給尊者:事實上,相較於波羅蜜,福報的範圍更為寬廣。波羅蜜的意思指——高濃度的福報。波羅蜜有:佈施波羅蜜、持戒波羅蜜、出離波羅蜜、智慧波羅蜜、精進波羅蜜、忍辱波羅蜜、真實波羅蜜、決意波羅蜜、慈悲波羅蜜、中捨波羅蜜。這十種波羅蜜是菩薩所需累積的,爲了悟道成佛的目標。

一般人也可累積波羅蜜,但我們並不必須聚全這十種波羅蜜,因爲我們的目標並不是成就正等正覺的佛陀。若想圓滿十種波羅蜜,必須達到「即使捨棄自己的生命,也要累積這十種波羅蜜」(的決心)。我們至少需用上十輩子的時間,才可能聚全這十種波羅蜜。

事實上,對於佛弟子而言,這十種波羅蜜並不是必須的。佛陀教導弟子時,並沒有教導弟子們如祂那般去集滿這些波羅蜜。但佛陀教導弟子們做功德、累積福報。

福報或功德有三種方式,即——佈施、持戒和修行。

佈施即是把一些物資施捨出去。高於物資佈施的是——原諒與寬恕、不對他人生氣;比這更高的佈施即是——法佈施,也就是把自己所學的學識、技巧及技能與他人分享;更高於此的佈施是法佈施,「法」即是真理實相。

若想有「法」,必須具備兩項特質,才能弘傳及與他人分享法。一、必須在自己的身口方面表現得非常好,也就是必須有「戒」,不會透過自己的行爲或是語言傷害任何人;二、比這更高的即是——除了在行爲、語言上不傷害他人之外,在內心亦不傷害他人。既不傷害他人,也不傷害自己。

一旦來到此階段,便已契入到實修的階段。修行就是——有時讓心獲得寧靜,有時讓心看見世間的實相。「寧靜」只是爲了讓心獲得休息、恢復力量、安住,以便為開發智慧及修習毗缽舍那做準備。

修習奢摩他時,我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内實修及用功,那就足矣!修習奢摩他可抵達無色界定、八定……但若我們做不到,僅能獲得暫時的寧靜,那也行。如果心獲得瞬間寧靜,心能安住,那便更佳。

事實上,我們真正的目標是——明白實相,也就是毗缽舍那的修行。毗缽舍那的修行並不必須達到深邃的寧靜或高深的定力。僅需有一個參照的對象,以便看到心的運動、變化,便已足矣!

比如,以觀呼吸訓練奢摩他,我們觀呼吸,觀一次呼吸,心便會溜了。即使僅是一念之間,心僅僅只能與一個呼吸在一起,即使只有那麼短暫的剎那,便已足矣!換而言之,已足以看到「走神」的生起。看到「走神」,或看到「心跑掉」、「心的跑動」。

若誰能與呼吸待得更久一些,那便去待,並沒有任何的指責。但是對於那些喜歡「想很多」的人,哪怕心僅與一個呼吸同在瞬間,然後迅速就走神了……只要心與一次呼吸在一起,便已有極大的利益,因爲那即是一項清楚的指標,知道「剛才心在此處,現在心跑掉了」。

心在此處(呼吸)之時,即在修習奢摩他。但在走神的那一刻,我們什麽都沒做,既沒有修習奢摩他,亦沒有修習毗缽舍那。

一旦知道「走神了」,那一刻是具有覺性的。之所以具有覺性,是因爲之前有修習奢摩他。

走神,知道「走神」,這即是具有覺性。然而走神,知道「走神」,卻將心拉回來,那一刻我們便沒有修習毗缽舍那,我們正繼續修習奢摩他,而且屬於品質不佳的奢摩他,因爲有强迫的成分,將剛才「走神的心」强行地拉回來。一旦心回來之後,就變得僵硬。那時你就只能去玩傳球游戲了。到外面去玩吧!如果傳球也傳不了,那就去傳榴蓮!

簡單的方法就是——看到「走神」,「走神」滅掉。

看到「走神」,我們不需要對「走神」做些什麽。看到它,它便會自行滅掉。它之所以滅掉,並不是因爲我們滅掉了它,而是它自行滅掉了。

「走神」滅掉是自然呈現的,因爲當我們覺知的那一刻,那屬於善的狀態,而「走神」屬於不善的狀態。因此,一旦我們知道「走神」,我們並不需要對它做些什麽,它本身就會滅掉。心也準備好,看到它滅掉,而且領會到——我們並沒有對它做些什麽,它是自己滅掉的。能否明白?

後面還想提問的人,待兩天後再見。今天下午十一時阿姜宋彩尊者前來開示,因此結束的時間要比平常稍微提早一些。

(完結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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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開示|音頻來源:禪窗

完整開示視頻|視頻來源:Dhamma.com

Footnotes

  1. 「比丘們,心是很明亮的,但會受外來的污染物所染污。」(增支部1集49經——莊春江譯)

    “Pabhassaramidaṃ, bhikkhave, cittaṃ. Tañca kho āgantukehi upakkilesehi upakkiliṭṭhan”ti. Navamaṃ. (AN 1.49)

  2. 《本生經》420經•善吉祥本生譚

    中文譯本:https://cbetaonline.dila.edu.tw/zh/N0018_010

    Sumaṅgala Jātaka (Ja 420)

    巴利原典:https://suttacentral.net/ja420/pli/ms

  3. 《本生經》540經•睒摩賢者本生譚

    中文譯本:https://cbetaonline.dila.edu.tw/zh/N0018_025

    Suvaṇṇasāma Jātaka (Ja 540)

    巴利原典:https://suttacentral.net/ja540/pli/ms